儿时独爱李白,太白诗中那种青春不羁的跋扈,是少年狷狂的绝妙写真。《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中有“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之句,句中“金谷”指的是西晋豪富石崇的金谷园,也就是石崇的私家别墅。让俺神而往之的到不是金谷园想必的豪奢,而是那坠楼而亡的绿珠姑娘,但一想到绿珠姑娘满嘴的河南腔,那向往的心就立即打了折扣,当然俺并没有歧视河南人的意思,只是在俺的心目中说方言总是美女的不足。
望文生义、不求甚解或许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了,影影绰绰的记忆中,环秀山庄的前身也是金谷园,俺就把此金谷园当成彼金谷园了,查了资料才知道,石崇的园子在洛阳,位而于苏州景德路的金谷园,则是五代十国吴越国王钱鏐,派了他第四个儿子广陵王钱元璙镇守苏州,官拜中吴节度使时所建。这事童老先生在其《江南园林志》里说过,《十国春秋》也说:“元璙作金谷园以娱老,又建烟雨楼于滮湖之上。” 元璙作金谷园基本已是目前的定论,但“又建烟雨楼于滮湖之上”,则是令人难以信服的说法,嘉兴的“烟雨楼”三字初见于约公元1229年(绍定二年),距离元璙初任吴中节度使的公元908年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在《吴越备史》的传记中说元璙“在郡三十年,性俭约”,也就是说嘉兴的“烟雨楼”是元璙死后至少是180年左右才得名,可见清人有时也糊涂的可笑。说清人的错的目的自然是为自己的错误开脱,祖宗尚如此更何况儿孙,这个逻辑当然也有问题,但考虑到这样的逻辑是我们的一贯文化传统,也就容不得别人的多嘴了。
现在的环秀山庄早已不是当初的金谷园了,从五代的金谷园变为宋代的景德寺,明曾在此设过学道书院,又相继作过督粮道署、巡抚行台、中吴书院等,清又返宅还园,最不堪的是抗日战争时这里成了日本人的神社,成了禽兽麋集的场所。到1949年,园子基本全毁,仅留下一山、一池、还有一舫名“补秋”。千年的风云雨雪更替的不仅是这丘林壑的主人,还有许许多多物是人非的慨叹。几度颓圮几度修茸,到底还留下了一点依稀的泉石,能让今天的我辈有个唏嘘徘徊的冷径。
环秀山庄以叠石闻名于天下,大学士孙士毅的孙子孙均,于清嘉庆十二年前后,延请叠山大师戈裕良在书厅前叠假山一座。假山占地不过半亩,然撷来千山万壑、清泉碧水,以及危径飞梁、洞穴涧谷、平台磴道、石崖绝壁,造成境界多变,浑若天成的意境。其主峰高7.2米,涧谷长12米,主峰突兀于东南,次峰拱揖于西北,山径盘旋上下、贯通内外,加以几曲清流,掩映绿树,尽得造化之妙,更显气象万千。金松岑在《颐园记》中赞曰:“凡余所涉匡庐、衡岳、岱宗、居庸之妙,千殊万诡,咸奏于斯!”刘敦桢先生曾评价此山为“苏州湖石假山,当推此为第一”。此山不毁则此园不灭。环秀山庄的叠石,胜在气象,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为之。俺早年到此,不能领会,草草地看过后未曾留下些许的记忆。这些年来,走过了不少园子,也看过许多的叠石之后,方觉其奇。人说此山有大涤子的笔意,但俺还是没体会到,主要是俺对大涤子的画就知之甚少,也就无从附会了。
假山是戈裕良所叠,但戈氏的生平却模糊得很,童老先生说不可考俺也就不考了。据说他是常州人,出生于武进县城(今常州市)东门,字立三,大致是乾嘉年间的人物,具体的生卒年就更模糊了。只知道其人家境清寒,年少时即帮人造园叠山,独创“钩带”“斧劈”叠石之法,其作品除了环秀山庄的叠石,还有常熟燕园、如皋文园、仪征朴园、江宁五松园、虎丘一榭园等。现在环秀山庄的假山虽是戈氏的原创,却也是劫后重生,于1999年按照原样重新修缮过的。
环秀山庄以山为魂魄,在3亩略余的地方造出了千山万壑的情境,还得力于购园者的巧思。入口的门厅迎面便是“有谷堂”,前后的点石是园林常规手法也是个暗示,门厅和“有谷堂”之间是个方方正正的庭院,两侧用游廊连接。穿过“有谷堂”,紧紧挡在面前的是个四面厅,厅内的匾额上题着“环秀山庄”,是俞平伯先生的手迹,字写的清拔却有几分拘谨,没有了当年泛舟秦淮的风流。目光从匾上流转下来,映门的山色就奔腾着闯进眼帘。那亭那舫那廊也大咧咧地排闼而来,先前庭院的方正和拘谨突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水木清华的逸宕。闲庭可以信步,信步就上了石板的曲桥,桥本无奇,搭接的却是戈氏的奇山,山径不过60余米,却可当五岳连游,其中幽趣却不是俺码的字所能表达的。出得山来,松畔有亭曰“半潭秋水一房山”,翼然。亭中看山,峦崖入画,若能于此醉红袖,足可浇平胸中之块垒。经过几个下行的踏步,眼前有景道不得,不经意的一转就进了“补秋山房”,就是旧时的“补秋舫”。舫东西二门砖额题“凝青”、“瑶碧”,舫中有联:
风景自清嘉有画舫补秋奇峰环秀
园林占曲胜看寒泉飞雪高阁涵云
下联中的“寒泉飞雪”说的是舫西原本有泉曰“飞雪”,是清乾隆时刑部员外郎蒋楫掘地得泉, 起了个名子叫“飞雪泉”,名子取自苏东坡《试院煎茶》诗句:“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可见蒋老先生也是一嗜茶之人。泉不仅可饮,还可以听,想起前些日子西班牙的建筑师说中国园林的水都不会动,心中暗笑。泉西岸就有个亭子叫“听泉”,亭有楹联:
小亭结竹留青眼
卧榻清风满白头
联中没有半字关泉,也洒脱的可以。
苏绣研究所里的环秀山庄已经成为了世界文化遗产的成员,黄铜的牌子往那一挂身价就非同小可了,在牌子前按下相机快门的时候,俺的感觉是和世界接轨了,并且还不用买门票,实在是便宜得很。更便宜的是俺顺着廊子还溜达到了绣房,看了绣女,也看了绣品,现在的环秀山庄也可谓环“绣”山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