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猪年,肥猪拱门总是好兆头,民间传说今年的猪还是金猪,于是就引无数少妇竞鼓腰了。生者如斯,逝者如斯,跨进这个门,终归还是要跨出这个门的。陈晓旭闺门轻轻一叹,入了空门;葬花时节,又从空门入了冥门。
人之生,就是在一个一个门之间的辗转,或快或慢。
二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恼又何必,沿墙、找门、敲,然后说是抄表的。
墙是分隔,门则是贯通。上个世纪下半叶,北方的孩子们有句口头禅——“没门儿”,意思是行不通,这话如果出自扎马尾的小女生之口就多少有点娇嗔的味道了。
李慕白牵马走过宏村南湖的那座拱桥,然后就是重重叠叠的门划分开来的院落,镜头慢慢地摇。李安对中国建筑中院落空间的理解,在影视圈里无人能及。
没有了门,就没有了院落,也没有了那曲曲折折的传说。
三
门是阶级的象征,如今淡化了,叫阶层。
为君者,门要有九重,所谓九五之尊,首先就要从门开始附会。天子九门是算上郊门城门的,而宫门就是五重了。故宫前的大清门没了,如今只剩下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这四个门了,大清也就“没门”了。
百姓人家就简单得多,但是也不敢在门上马虎,门就是门脸就是面子。徽州民居的粉墙黛瓦是标准的做法,简简单单的黑白好像也分不出个贫富。可是,只要是看看那门头上砖石雕刻的复杂与细腻的程度,就能估计出门内人家有多少家底了。
蓬门敝户,不是穷人就只好是文人了。
四
门既然是面子,也就有了文野之分。
古代的中国喜欢在门上面挂块木板,写上两三个字就叫了匾额。那两三个字多取自经典诗文,或励志或警示或自谦或自恋,总之是要浸润出点松墨的味道来。地主老财,门上的木板写个“知本堂”,显然就比搞个“资生堂”要有文化;本是翻云覆雨的官宦,门上刻个“拙政”就谦和了许多,让政敌下手时也多了几分宽容。
门顶上的字不能太多,又怕说不清楚,于是在门的两侧还要絮叨。絮叨多了也就成了传统,成了文化的一部分。这种传统延续到今天,双扇门多变成了单扇门,那鲜红的对子经常被门遮掉了一半,半截子的话总有点不爽的感觉。
门内的人肚子里墨水多点,门上的字也往往就多几个,反之亦然。目不识丁的人家,索性字也不写了,就贴上俩威武雄壮的唐朝大将军,把门守住也就是了。
五
风水说寻龙探砂点穴,那是选址。对于一宅一户,立门才是关键,门的朝向大小尺寸都与以后家门的兴衰有关。俺从来不相信鲁班尺能量出祸福,也不相信在门上挂个镜子就可以避灾,但是我却坚信一个门的设计好坏关系到门内人家的幸福与否,这多少有点像女人化妆或者没化妆,门脸有时就是命运。
当建筑师屡次用开口来形容门或窗的设置的时候,俺都在心里努力的抵抗这种说法,这种抵抗肯定是无聊也无效的。虽然只是换了个说法,却把人和建筑之间的关系冷冷地搁在了一边。
是汉语如此的敏感,还是俺自己过于敏感?
六
在当今的建筑设计中,尤其是在成为商品的建筑,品质感的塑造往往决定了其未来价值。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却总透着寒酸气不仅仅是穿着,也表现在建筑上,投了大把的银子却始终令人感到粗糙的建筑比比皆是。民间老话“粉擦在脸上”,是价值体现的方法。“钱花在门上”也是建筑价值的体现方法之一,并且,贼重要,只要看看徽州民居的门头或者是北京四合院的垂花门就知道俺没有骗人了。
如果,再想搞点文化感觉的话,把门内门外都看好了再搞,古人的法子虽然现成,硬搬没准也会搞出内伤,要使巧劲。
七
《魂断蓝桥》中,洛伊和玛拉在家门口一遍又一遍的告别,单调的“再见”掩盖不住万千缱绻。这肩挑内外阴阳两界的门,既能看得见门外的缠绵也能数得尽门内的云雨。建筑之中,最能得风流者,莫过于门。
接舆狂歌而过,羞红了柴门内那朵张望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