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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华盖图像的初步梳理 作者 ztb431 日期 2007-5-18 11:29:00
早期华盖图像的初步梳理 张同标(原刊《中国美术研究》) (欢迎讨论,请留言,或5722676@163.com。尊重版权,反对抄袭)
(一)华盖释义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引用的早期文献中的书证材料,约略分为两类:[3] [第一类]蔡邕曰:“凡乘舆车,皆羽盖金华爪。”[4] 张衡赋曰:“羽盖葳蕤,葩瑵曲茎”,[5] 又曰“树翠羽之高盖”, 薛综云:“羽盖,以翠羽覆车盖也。” [第二类]《司马相如传》曰:“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华盖。”[6] 刘歆《遂初赋》:“奉华盖于帝侧。”[7] 《西京赋》“华盖承辰”, 薛综曰:“华盖,星覆北斗,王者法而作之。”[8] 这里引用的文献涉及到华盖两个方面的含义。 第一义,马车上的车盖,指实用的器具而言。如蔡邕所说“凡乘舆车,皆羽盖金华爪”,如薛综所说“羽盖,以翠羽覆车盖也”,“法驾之盖象之”。见于图像的,汉代画像砖石上的车马图像中比比皆是。只是张衡《东京赋》所说的车盖极为繁丽,而画像砖石上所见的比较简朴,或许是绘画表现能力的限制吧。按,车上有盖,早在先秦古籍《考工记》中就有详细的描述。在马车车盖这一义项上,虽然装饰的华美程度有差别,但主要是作为实用器具出现的。这是华盖的本初词义。 第二义,星名,占星术语之一。《史记索隐》:“华盖,星名,在紫微大帝之上。今言‘望华盖’,太帝耳。”薛综也说:“华盖,星覆北斗。”《宋史·天文志二》:“华盖七星,杠九星如盖有柄下垂,以覆大帝之坐也,在紫微宫临勾陈之上。”《史记正义》卷二十七:“崔豹《古今注》云:‘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于帝上,有花蘤之象,故因作华盖也。’《京房易》兆侯云:‘视四方常有火云五色,见其下贤人隐也。青云润蔽,日在西北,为举贤良也。’”这是方士们的理解,火云五色像华盖,其下有贤人,故《古今注》把华盖与黄帝联系在一起。华盖星得名的来由,是因为有五色云气悬浮于黄帝之上,“有花蘤之象”。“花蘤”本或作“華蘤”,蘤,華也。华盖,像花一样的盖。《司马相如传》“设坛场,望华盖”这句话,按《索隐》的解释,是说在泰山、梁父设立坛场,树立华盖,象征着紫微大帝之上的华盖星。仰望着华盖,犹如迎接将要临幸的圣帝。刘歆、张衡两赋中的华盖,与此略同。“运交华盖”、“华盖运”之类的俗语,表明华盖星能给我们带来好处。华盖星的大名广为流布,未尝不与这种好处相关。这一义项的华盖,当是华盖星的省称,但却是用华盖来象征的。华盖星因形如华盖而得名,华盖的观念早于华盖星之名的确立时间。 早期典籍中的“华盖”一词并不多见。因为神仙方术的缘故,因为华盖星的宗教含义,将华盖这样的实用器具染上一层神秘而瑰丽的色彩。典籍中之所以记载华盖,重要的原因是华盖所承载的方术观念。我们可以从下文的图像分析中可以知道,早期的华盖图像都与这样的信仰有关。
(二)与身后观念相关的帛画华盖 龙舟与华盖联系在一起,是古人特有的神秘观念。《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十三《吉兆》引《异苑》:“合两舟升天。刘穆之梦合两舟为船,施华盖,升天。有一姥说之曰:‘君必居端右。’言讫不见。后至仆射。”《玉芝堂谈荟》卷五也有引用,情节有所简化。我们推想,古人为亡灵绘制这样的图像,或许是升天的象征,或许是“必居端右”的吉兆。在古代,丧葬是庄严而理性的,所画的物像必定具有某种特定的含义,不会无缘无故地随意绘画。此画显然不是纯粹的画饰,而是一幅寓意“引魂升天”或“招魂安魂”的幡。[11] 在长沙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一幅T形帛画下半部分中间,在一座类似于石板桥的通道上,有身形高大的男子,长袍袖手,似在缓步前行,左上方有羽人。其后有两仆,前仆举华盖,盖缘似有饰物,直柄靠盖部分系有丝带,向画面右侧飘动。后仆持棨。再后是站在一排的三位仆从。画面的左右两侧有盘旋的巨龙。大体上与马王堆一号墓帛画相似,这应该不是现实生活的如实图示,尤其是羽人的形象,表明这是想象中的仙境。这幅帛画上的华盖应与仙境有关,与《御龙图》所反映的理念基本一致。据墓中的纪年木椟推断,死者下葬于西汉文帝(前168)二月二十四日。现存湖南省博物馆。 特别要指出的是,这幅帛画极为难得地,为我们提供了华盖具体的使用方法。通常所见的车盖都出现在北方,固定在马车上。湖湘多用船,少用车,描绘车盖的图像较少。有侍从手持华盖相随,不知是不是南方当时的特有作风。但无论如何,这是罕见的手持华盖的图例。
(三)两汉华盖与神仙方术相关 《汉书》卷九十九下:王莽曾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立斗献。”颜师古注:“献音羲,谓斗魁及杓末如勺之形也。”据此,可推知华盖与斗献应同是星名,也是用华盖作为象征物的。同卷又载:“或言黄帝时建华盖以登仙。莽乃造华盖九重,髙八丈一尺,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鼔,挽者皆呼‘登仙’。”颜师古注:“瑵读曰爪,谓盖弓头为爪形。”“服虔曰:盖髙八丈,其杠皆有屈膝,可上下屈伸也。师古曰:言潜为机关,不使外见,故曰秘机也。”这是很明确地说,王莽所造华盖的形状与车盖相似。九重华盖,大约是装饰得非常华丽的,共有九层,每层都像车盖状,而且就是安装在四轮马车上的。王莽造此华盖,本意是想“登仙”的,而当时的群僚却认为与“载丧车”差不多,或许当时的载丧车上也习惯竖有类似的华盖吧。《汉书》同卷还提到“华盖车”,可能是九重华盖车的简化本。我们可以想见,虽然这种华盖被赋予许多的内在企望,但却是以实用器具的车盖作为蓝本加以美化的。 东汉还有十二重华盖,比王莽更排场。《后汉书》卷九十九《何进传》:汉灵帝中平五年时,因张角等人起事,“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说进曰:‘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进以为然。入言之于帝。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彩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髙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结营为陈。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驻小华盖下。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这一仪式中,使用十二重华盖和九重华盖的目的是为了消除兵乱,“可以威厌四方”,寄寓平安弥乱的愿望远远高于华盖的实用功能。 东汉桓帝祠祭老子时也用到华盖。《后汉书》卷十八《祭祀志第八》说:“桓帝即位十八年,好神仙事。延熹八年(165)初,使中常侍之陈国苦县祠老子。九年(166),亲祠老子于濯龙,文罽为坛餙,淳金扣器,设华盖之坐,用郊天乐也。”这华盖应当类似于马王堆三号墓帛画所示的那样,装饰华美,寄托着“好神仙事”的愿望。 连带着祠佛也用华盖。在东汉人心目中,佛也是神仙方术的一种。东汉初期的楚王刘英,“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汉桓帝回应说:“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刘英因此“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刘英爱好的是黄老、浮屠,交通的却只有方士,制作的只有金龟、玉鹤,很显然,在他看来,浮屠与黄老的差别不大,俱是一家眷属。既然汉桓帝祠祀老子用华盖,那么,用同样的华盖祠佛,并没有出人意料之处。这方面的具体史料,所见只有三条: 其一,据南阳《桐柏淮渎庙碑》记载,由于时任南阳太守的中山卢奴□君在延熹六年(163)到该庙祭祀时,见庙祠废弛,遂“开祏神门,立阙四达,增广坛场,饰治华盖,高大殿宇,□齐傅馆”[13],大兴土木,重建淮渎庙。这里也把坛场与华盖联系在一起,使人想到汉武帝封禅时的情景。祏,shí,本指宗庙中藏木主的石盒,木主即为死者所立的木制牌位。不知这座庙祠里有无神像,历来金石学家们没有涉及到这一点。 其二,《后汉书》卷七《桓帝纪》论曰:“前史(谓《东观记》)[14]称桓帝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斯将所谓听于神乎。”注:“浮图,今佛也。《续汉志》曰:祀老子于濯龙宫,文罽为坛饰,淳金银器[15],设华盖之座,用郊天乐。” 其三:《后汉书》卷一百十八《西域传》论曰:“汉自楚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修华盖之饰,将微义未译,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注:“清心,谓忘思虑也。释累谓去贪欲也,不执着为空,执着为有,兼遣谓不空不有,虚实两忘也。《维摩诘》云:‘我及涅槃,此二皆空。’《老子》云:‘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故曰道书之流也。”——今案,把释典当作道家者流,是范晔那时的观念。范晔那时如此,推想东汉时也应如此。 桓帝的这一举动,引起襄楷的疏谏。《郝氏续后汉书》卷八十三下《道术·异端》载其辞曰:“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襄楷说桓帝这样并不能“获其祚”,可以知道桓帝的本意是想“获其祚”的。 由此可知,桓帝祠佛使用华盖,是把佛当作老子之流看待的。而祠老子使用华盖,则出于星占家的方术理论。也可以进一步地说,东汉时期的佛教造像使用华盖,是从仙道方术那里借用过来的。
(四)所知华盖金铜佛及其考察 第一尊,鎏金铜造像,高17.6厘米。分华盖、佛像、底座三部分,是目前所见保存最完整的。主尊释迦盘膝而坐,两侧为立形弟子,下有浮雕双狮。背光残,上端饰二飞天一小佛。背光后面向上有一伞形鎏金华盖,边缘有小孔,出土时挂有垂饰。底部为四足方座,其中一足残断。“制作时期当在十六国后期而早于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坐像”,一般约略地定为“十六国至北魏前期”。1955年河北省石家庄的北宋村二号墓出土,现存河北省博物馆。[16] 第二尊,也出于石家庄东郊的北宋村二号墓。“中室距地一米高的乱砖中出土鎏金佛及铜佛各一躯,佛座一、鎏金背光一”。“前室北门口距墓底1.50米高处乱砖上出鎏金华盖一,周围有垂饰”。这里所说的“鎏金佛”即上文描述的带背光华盖的这一尊。其他的零部件,“铜佛”一、“佛座一、鎏金背光一”、“鎏金华盖一”,大致也可以构成一尊完整的带华盖的铜佛。那尊没有背光和佛座的铜佛,与现存的多数金铜佛大体相似。出土报告把这座墓确认为东汉晚期,只介绍了墓中文物,认为佛像“是否为墓中原物已难确定”,没有进一步的分析,可能是他们认为东汉还不会有这样的佛像。[17]佛像与墓葬之间的关系尚待进一步研究讨论。 第三尊华盖金铜佛,著录于《中国美术全集》魏晋南北朝雕塑分册第101图。铜质,通高19厘米。造像由华盖、背光、佛和佛床组成。佛高8.5厘米,高肉髻,面相方圆,肩胸宽厚,著圆领通肩大衣。两手重叠置于腹部,呈禅定印,结跏趺坐于双狮子台座上。双狮中间铸有忍冬纹。下面是方形四足佛床。佛身后有圆形头光和背光,并有莲花纹和火焰纹。背光之上立有圆形莲花纹华盖,直径14厘米,周边有16个孔洞,当初应装有流苏等饰物。时代不详,《美术全集》定为“北魏”。1975年甘肃泾川县玉都乡出土,出土时的详细情形未见报道。 这些佛像表现出这样的共性:高肉髻,呈2/3大球状。面相轮廓比较圆润,带有中国人的特征,显得比较温和。头部稍稍前倾,有沉静内敛的意态。著通肩大衣,领口多呈圆领状,或似环套在脖颈的圆片,与通肩大衣的实际穿法不符,交待得比较模糊,中国早期佛像往往如此。图案化的衣纹,从腹部双手禅定印分上下两部分。上部衣纹从领口下垂,呈多重的“U”字形,衣纹断面呈浅梯形。双手之下的衣纹也呈“U”形,向上翻过手臂,形成向外撇开的袖口。佛坐在方座上,两膝略宽于方座,方座正面左右两侧饰有双狮,狮子只强调面部和前腿,狮子之间饰有莲花或水瓶。佛的依纹下垂至双狮面部中间。类似这样的具有明显共性的青铜佛像,还有不少,大多是传世之物,出土或发现的详细情况都不很清楚,又缺少具体的断代依据,一般依据中书舍人施文造佛坐像制于大夏胜光二年(429),推测这些青铜小佛像应当都是十六国时期的遗物。本文列举的华盖金铜佛也不能例外,也应当制作于十六国时期。以上断代意见,承阮老师指授,实为持平之论。
(五)东汉佛经中提到的华盖 《道行般若经》卷三《摩诃般若波罗蜜功德品》:释提桓因白佛言:“若有天中天,般若波罗蜜书者持经卷者,自归作礼承事供养,名华、捣香、泽香、杂香、缯彩、华盖、旗幡。若般泥洹后,持佛舍利起塔,自归作礼承事供养,名华、捣香、泽香、杂香、缯彩、华盖、旗幡。”其它卷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又或作“天盖”,如“皆持天华、天捣香、天泽香、天杂香、天缯、天盖、天幡”。按,《祐录》云:“光和二年(179)十月八日出”。 《般舟三昧经》卷下《请佛品第十》:“觉天中天脱诸慧,种种香华以供养, 以无数德奉舍利,幡盖杂香求三昧。”按支谶译文的习惯,这“幡盖”二字当即“天盖、天幡”之属,盖即“华盖”。按《祐录》,大约也是译于光和二年左右的。 《佛说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其佛上便有三十万里珍宝华盖,而覆盖座盖间而有珍宝铃。周匝其边,悉皆垂珠。”“其花于佛上,便化作珍宝华盖,覆蔽千佛剎。其华盖者,一一处悬亿百千珠宝。……伅真陀罗念诸坐佛,欲持宝华盖遍覆其上。……则时诸坐佛上皆有华盖,及诸菩萨比丘僧。其会者各各有华盖。……诸菩萨比丘僧会者,皆持华盖供养上诸佛。……无央数宝以杂厕其中,悉具诸床座。其足者悉名宝,以天缯为綩綖。为佛作座而高二千三百里,相持珍宝而庄严之,周匝栏楯皆以众宝,皆悬缯幡盖。” 其它如《阿閦佛国经》、《佛说内藏百宝经》、《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也都提到了类似的庄严妙好的华盖。 按,在支谶的这些译经中,华盖是供奉佛像的器具之一,与名华、捣香、泽香、杂香、缯彩、旗幡等并列。据《佛说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所说,床座上有佛,佛之上有华盖。华盖“周匝其边,悉皆垂珠”,或悬“亿百千珠宝”,大致与前举的金铜佛上的华盖相似。支谶译经的年代与汉桓帝在洛阳濯龙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设华盖之座”相近,支谶谈到的床座、华盖,也见于桓帝的祠祀活动之中。如果我们说,汉桓帝的祠祀活动有佛经的依据,大致上应该合乎事实。然而,这些极早期的汉译佛经,虽然佛经大义应当是有所根据的,但遣词造句未必尽从原本上来,特别再经修饰润色,或许出入更大。再加上同时代的安世高大量的译经只字不提华盖,以致我们很怀疑支谶译经中提到的“华盖”并非印度原本所有。也许,“欲持宝华盖遍覆”诸佛的,是协助译经的汉人,而不是口宣梵文的支谶吧。从后世其他佛经提到的“华盖”来看,这个名称是用中国话翻译梵本的,有的是意译,有的是比况,未必是印度确有其事。甚至一边意译一边改造的情形也是有的。为了使普遍信众能够理解佛经,译经中的用词一般不会很生僻。事实上,许多古旧的佛经译本只是对原文的自由释义和摘录,充满了模糊不清的表述,甚至是误解。 从支谶译经提到的床座来看,应当类似于早期青铜佛像中常见的四方形四足床。作为坐具的床,从文物考古的角度来看,汉代多低矮,汉以后有逐渐增高的趋势,其中的变化历程还不能构成连续的完整的序列。这种床,也称榻,或称床榻,在印度的佛像中没有见到过,应当是佛像来到中国入乡随俗的结果。支谶译经中也提到床榻,想必不是梵文佛经中原有的内容。既然可以依据本土的习惯增加床榻,那么,是不是也可能顺手增加华盖呢?当时祠祀仙佛时,同时使用床榻和华盖。润色佛经的文士根据这种实际情况添加床榻、华盖,就好像让四川佛像坐在龙虎座上一样,从佛像中国化的过程来看,这是有可能的。 早期金铜佛像呈现明显的地域性,江浙和河北可能是当时的重要产地。但对于华盖金铜佛而言,还不能建构起相应的地域性。大量使用“华盖”这个词语的支谶译经,倒是与河北有着密切的关系。支谶至少有洛阳孟福、南阳张莲、南海子碧等三个与作合作译经的居士。据汤用彤对河北省元氏县两通汉碑的再发现[19],孟福和子碧在元氏县的仙道界有较高的威望。刻于181年的《三公山碑》碑侧的“处士河□□元士”,可能是“河南孟元士”,他就是出现在208年撰写的《般若三昧经题记》中的“河南洛阳孟福字元士”。刻于183年的《白石神君碑》碑阴有“祭酒郭稚子碧”,他可能是《道行经题记》中的“南海子碧”。这两通汉碑都有浓厚的神仙方术意味(早期的道教),推想洛阳孟福和南海子碧有着方术背景的思想基础。倘若汤用彤的考证能够成立的话,由孟福、子碧等人润色修订的译经较多地使用华盖一词,应是顺理成章的。
(六)对已知研究成果的再思考 第一,关于“窣堵坡”,是梵语stūpa的音译,即佛塔。印度有桑奇大塔等遗存。中国式佛塔一开始就采用楼阁式,见四川什邡汉代画像砖,因原砖残损,不知塔顶如何。但从后来的情形来看,中国佛塔放弃了印度佛塔的坟丘形,只将相轮置于高阁层楼的最顶端。把相轮与华伞联系在一起,未必恰当。 而我们追溯华盖渊源时发现,华盖一直伴随着神仙方术出现在人们的观念和视野之中,明显的例子是桓帝同时供奉老子、佛图,同时使用华盖,这无疑是把佛当成神仙方术的一种看待的。虽然是误解,但这是中国人对佛教的认识,尤其是佛像深入广大民众时,更需要这种误解的支持。从这一意义上说,是中国征服了佛教,而不是佛教征服中国[21]。佛像上安置华盖,无疑与两汉的方术信仰有着密切的联系。 第二,考察早期佛像时,考古形制、图像特征等从实物出发的因素固然重要,但同时,探寻普通信徒对佛教的理解也很重要。本文涉及的两尊华盖铜佛,通高都只有将近20厘米,如果再去掉背光、华盖和床座等配件,主尊高仅八厘米上下,与传世的大多数十六国佛造像一样,应该是普通信众的膜拜对象。普通信众的佛教观念,可以借助造像碑铭文略知一二,据《金石萃编》卷三十九第五页《北朝造像诸碑总论》:“释氏以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上升兜率天宫之说诱之,故愚夫愚妇相率造像,以冀佛祐,百余年来,浸成风俗。……纵观造像诸记,其祈祷之词,上及国家,下及父子,以至来生,愿望甚赊,其余鄙俚不经,为吾儒所必斥,然其幸生畏死,伤乱离而想太平,迫于不得已,而不暇记其妄诞者。”对普通信徒来说,他们对佛的认识与东汉末年并没有本质的差别,不能希冀他们像高僧大德们一样精通三藏。他们对佛像的膜拜,无疑会带上他们固有的方术信仰。为佛像装置座床、华盖,与他们的这种理解有关。 第三,华盖金铜佛仅见两尊完好的。石家庄北宋村墓出土的没有拼装的一全套,出土时,主尊与背光、佛座等部件分离。这提醒我们,与此相似的传世铜佛之中,有些仅仅是当年整体佛像的一部分,可以分铸套接的,时代久远,故配件大多散失不存了。按常理推测,应该是有可能的,但不能确知。在没有实证的前提下,任何推测都有相对的风险。 第四,据我查阅过的有关印度佛像的汉译文献,确实没有发现过类似的华盖佛像,前引论文也说“犍陀罗金铜佛已存在伞盖设置是可能的”,仅仅是可能,而不是真实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与其在中国之外寻找华盖佛像的渊头,倒不如立足于本土信仰,从思想史的角度进行探讨。即使这种式样有国外原型的影响,但要在中国普遍信众当中形成风气,也应该与他们固有的佛教信仰相关。 第五,中国早期铜佛中确实有些因素是中国人自己的独创。比如,四足形佛座就从来没有在印度的佛像中见到过,这应当来自于汉代的坐榻。青铜佛像使用四足佛座,大致与床榻流行的时间对应。作为一个特例,似乎也可以推测,华盖创自中国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第六,《书叙指南》卷十二《释家流语》:“装严佛供曰华盖之饰。”引《后汉书·西域传论》注:“始于桓帝。”按,《书叙指南》二十卷,宋任广撰。陈振孙《书录解题》称为其“崇宁中人”,盖未入南宋者。《四库提要》评述说:较之其它类书,“独此为北宋人手笔,选择不失雅驯。以视耳剽目窃之流,固犹可以为典要也”。按《提要》之说,《书叙指南》是比较严谨可信的。那么,早在北宋时,先贤就已经认为华盖之饰是源于桓帝“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的,与我们的推测不谋而合。 因此,我们倾向于这样的理解——华盖金铜佛受到方术神仙信仰的影响,至少开始于汉桓帝前后。这种影响促使了华盖金铜佛的盛行,以致于我们还能见到本文所举的两三件华盖金铜佛。——尽管限于文献不足征的客观困难,我们的意见半出推测,正如本文标题所说的,仅仅从宗教信仰的角度作出力求合情合理的“初步梳理”。
-------------------------------------------------------------- [1] 《说文解字》[影印清陈昌治刻本],天津市古籍书店,1991年6月。 [2] 《山海经》的这两段文字均引自王逸注《楚辞》,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3]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影印经韵楼刻本],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2月。 [4] 出蔡邕《独断》卷下,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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